神明录：

"临，睡了吗？""...""晚安。"，脱下了身上已经发黄还被汗水浸透的警服，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椅子上。紧接着他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丝楚殇临的房门。，他看到弟弟已经熟睡，气息平稳，神态安详，白皙的皮肤和月光一样皎洁。、睫毛很长的侧脸，看得出神。。，支离破碎但却唯一的家。
妈最后躺在病床上，睫毛也是这样静静垂着，用最平静的语气嘱咐他："渊，临以后只能麻烦你照顾了。"

那时床头的精油的气味，和现在碗里廉价的猪油味，闻起来是那么的相似。都代表着，他必须紧紧攥住，却又不断从指缝里流走的东西。

楚敬渊在弟弟房门口站了一会，然后极轻地关上门。

他起身掏出从单位带回来的苹果放进了冰箱——明天临起床，也许想吃点凉的。

楚敬渊躺在沙发上，胸口放着的几张钞票像烙铁，在窗外的空调机的嗡嗡声中沉沉睡去。

第二天，接近中午。

阳光透过不怎么干净的窗帘缝隙，变成一道粗砺的光柱，斜斜切在楚殇临脸上，细微的灰尘在光里跳舞。他皱了皱眉，没睁眼，先习惯性地把脸埋进枕头里，试图抵挡这过于直接的唤醒。鼻腔里充斥着自已淡淡的头发味，还有枕头套上残留的、他哥用的那种廉价皂角味。

他在床上又赖了快半小时，直到膀胱开始发出不容忽视的**，才慢吞吞地坐起来。头发乱得发翘，稚嫩的脸上泛着一丝红晕。

临眼神茫然地扫过这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——他哥收拾的。视线最后落在自已身上那件大了两号，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，也是他哥的。

趿拉着拖鞋晃到客厅，昨晚的餐桌还没收。几个空碗堆着，里面凝固着一层白花花的猪油，在正午的温度下泛着一种令人不愉快的光泽。

楚殇临撇了撇嘴，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，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句：

“啧……碗里的猪油都快馊了，我哥还不扔掉。”

他绕过桌子，打开老旧冰箱的门，弯腰在里面翻了翻。意料之中，没什么选择。最后他只拿出了一瓶冰水，拧开，仰头灌下去小半瓶。冰凉的水划过喉咙，让他彻底清醒了一点。

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廉租公寓照得无处遁形，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和一种无所事事的空旷感。楚殇临站在中央，喝完最后一口水，随手把瓶子搁在桌上，然后盯着桌子上的猪油碗发愣。

他得出去走走。

待在屋里，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。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，不是桌子，不是椅子，是空气本身。而他哥留下的那种无声的、带着皂角气味的整洁，在这种时候总是让他有点...不自在。

套上一件更旧、但行动方便的套头衫，楚殇临抓起钥匙，慢悠悠地晃出了门。楼道里比屋里更闷热，混杂着各家各户隐约的饭菜味和年代久远的灰尘气。

他纤细的双手插在兜里，肩膀微耸，以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、略显松垮的步伐，融入了午后老旧街区懒洋洋的节奏里。他不知道要去哪儿，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。

只是觉得，在外面，在嘈杂的市声和陌生的人流里，胸膛里那股莫名的、不知该指向何处的滞重感，或许能稍稍散开那么一点点。

楼道里的灯坏了，大白天也昏昏暗暗。楚殇临刚走下两级台阶，旁边那扇漆皮剥落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探出半个花白的脑袋。是住隔壁的老**，姓什么他不知道，也不关心，只知道她子女在外，自已却住在这里贫困潦倒。

这老太不被接出去住不是没有原因的，她眼神不好，耳朵却灵，最爱管闲事。

只见她半眯半瞪着眼，上下打量着楚殇临，目光落在他明显刚起床的乱发和过于宽大的旧衣服上，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刚好能让他听见：“哟，这都日上三竿了才起？年纪轻轻，有手有脚，不出去找个正经事做，天天晃荡……”

后面的话含在没牙的嘴里，模糊不清，但那意思和眼神里的鄙夷，像针一样扎过来。楚殇临插在兜里的手蜷了一下。

可老**见他不吭声，声音更又拔高了些，带着某种尖锐蛮横，令人厌烦的理直气壮：“说你呢！你哥当个**多不容易，风里来雨里去，你就不能给他省省心？看看你这……”

“关你屁事。”楚殇临停下脚步，转过头。他没抬高声音，甚至语气有点平淡，但眼神里那种混着起床气和被打扰的烦躁，冷冰冰地刺过去。“管好你自已吧，老不死的，咸吃萝卜淡操心。”

老**被他这直白又难听的话噎得一怔，随即气得手指发抖：“你、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？！没爹妈教的东西！”

楚殇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，不再理会身后气急败坏的咒骂，加快步子下了楼，把那些聒噪的声音甩在身后浑浊的空气里。

晒了会太阳，胸口那股滞重感非但没散，反而搅合进一股**辣的反胃感。

老不死的。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。她知道什么？这把年纪能自已上厕所就不错了，亏得还会放嘴屁。

外面的阳光晃眼，街道嘈杂。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条街，心里的烦闷没走散，倒是肚子里先咕噜叫了一声。

干，起得太晚，什么都没吃呢。

他摸了摸裤兜，只有几个冰凉的硬币，早餐包铺子关了门，现在是啥都买不起。站在油腻腻的小吃摊前犹豫了几秒，他转身拐进了一条更窄的、贴着各种模糊小广告的巷子。

巷子深处，几个和他年纪相仿、打扮流气的年轻人正靠在墙边抽烟，看到他，其中一个剃着青皮头、脖子上有纹身的抬了抬下巴：“哟，临弟，今天这么早？”

楚殇临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打过招呼，走过去靠在他们对面的墙上，目光扫过地上几个空啤酒罐。

“没吃？”青皮头叼着烟，嘴角**了一下，把手伸进了旁边一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纸袋里，窸窸窣窣掏了半天，抓出一把裹着盐粒、已经有点疲软的薯条，递过来，“喏，刚‘顺’的，还剩点儿，凑合垫垫。”

那薯条在塑料袋里捂得有点潮，失去了刚出锅的酥脆，软塌塌的，盐粒沾在指头上。楚殇临看着那只递过来的、指甲缝有点黑的手，顿了顿，没说什么，伸手接了过来。

温吞的、带着廉价油脂和盐味的淀粉质塞进嘴里，谈不上好吃，但确实缓解了胃里尖锐的空虚感。他靠在墙上，慢慢地嚼着，听着旁边几个人用粗俗的语言吹嘘着昨晚醉酒后的“战绩”，眼睛望着巷子口那一方被切割开的、始终如一的、明晃晃的天空。

同一片老旧城区的另一端，街心小公园的入口处，正上演着一出与“神明”、“命运”毫不相干，却足够让任何基层**头大如斗的人间喜剧。

楚敬渊感觉自已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声音保持在一个专业、平稳的频率上，尽管他的太阳穴已经在隐隐作痛。

“王阿姨，您先别激动，慢慢说，您是说李大爷撞到您了，是吗？”他挡在一位穿着鲜艳碎花衬衫、头发烫成小卷、此刻正拍着大腿、嗓门洪亮的大妈，和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、满脸写着“我招谁惹谁了”、不停摇头叹气的大爷中间。

“哎哟！楚警官你可要给我做主啊！”王阿姨，也就是“小娟”，立刻抓住楚敬渊的胳膊，力道不小，“可不是撞了嘛！你看看，你看看我这新买的裤子！”她指着自已裤脚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疑似灰尘的痕迹，“刚在菜市场买的，一百多呢！就被这老不死的推着破三轮给刮了！我这心啊，拔凉拔凉的！”

“小娟！你、你胡说八道！”李大爷急得直跺脚，手里还扶着那辆锈迹斑斑、载着几捆废纸板的三轮车，“我离你还有八丈远呢！明明是你自已往我这边凑！你这、这不是碰瓷吗！”

“谁碰瓷？！你说谁碰瓷？！哎哟我不活了！老李头你个没良心的，年轻时候追着我跑三条街，现在老了老了，撞了人不认账还倒打一耙！”王阿姨的哭声陡然拔高，引来更多路人的侧目。

楚敬渊感觉自已像一块夹心饼干里的奶油，正在被两片坚硬的饼干往中间挤。他不得不提高一点音量：“王阿姨，李大爷，都冷静一下！咱们讲事实，讲证据……”

“证据？这就是证据！”王阿姨一指自已的裤脚，又猛地凑近楚敬渊，声音忽然压低，带着一种诡异的、近乎少女般的娇嗔（这让楚敬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），“楚警官，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。这样，你让他赔！要么，赔我十万块精神损失费！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斜睨了面红耳赤的李大爷一眼，掷地有声，“要么，他娶我！反正他老伴儿走了那么多年，我也单身，这事就这么定了！不然我今天就躺这儿不走了！”

“……”

李大爷差点跳起来，脸涨成了猪肝色：“小娟！你疯啦！我们都多大年纪了你还闹这出？！我、我娶你？！我宁愿赔你十万块！” 说完他才意识到十万块也是个天文数字，立刻又蔫了半截，求助地看向楚敬渊，“楚警官，你听听，你听听这像话吗！”

楚敬渊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，混合着某种荒诞的滑稽，从脚底蔓延上来。这就是他日常工作的一个切片：鸡毛蒜皮，纠缠不清，充满了小市民的精明算计和经年累月也理不清的人情旧账。跟他胸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，跟家里那几个凝着猪油的碗，跟弟弟沉默的背影和醒来时空旷的房间……属于同一种质地的生活，沉重、黏腻、让人疲惫，却又真实得无法回避。

他按了按太阳穴，正准备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，继续这场注定漫长而琐碎的调解，制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瞥了一眼。是楚殇临给自已发的消息，内容是：

“哥，我醒了。”（12：23）

这是楚敬渊给楚殇临定的规矩，为了防止出意外每天早晨醒来都要发一条消息报道。

楚敬渊微笑地开始打字：

”嗯，冰箱里还有个苹果，你要饿了拿来吃。我半小时后来给你带饭。“

还没等他点击发送，突然手机里蹦出了一条来自陌生人’笑手摘星辰‘的短信：

’楚家小子，你弟在我手上了。‘

楚敬渊盯着那条短信，足足在原地僵立了好几秒钟。王大妈尖锐的嗓音和李大爷焦急的辩解都成了模糊的**噪音。恐惧这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，但他强行命令自已冷静下来。

冲动解决不了问题。他需要信息，需要判断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翻腾的惊惧狠狠压回心底，脸上重新挂起职业性的、略带疲惫的平静。他转过身，用比之前更果断的语气结束了那场荒唐的调解：“王阿姨，李大爷，这样吵下去没有结果。我现在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。这件事，我会记录在案，后续由片区同事跟进调解。如果你们坚持要现在解决，也可以直接去***。”

不等两人再纠缠，他快速在警务通上做了简略记录，对两人点了点头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小公园。他没有立刻狂奔，而是脚步匆匆却目标明确地走向他停放在附近的警用电动车。

坐上车，他没有立刻发动，而是再次拿出那部旧手机，死死盯着那条短信。未知号码。无法回复。信息的真实性？发送者的目的？是警告？还是挑拨？或者是某种试探？

他手指用力到泛白，指关节泛着红，几乎要捏碎那廉价的塑料外壳。临……他现在在哪里？在做什么？和那些黑道的人接触，他岂不是九死一生？

楚敬渊猛地闭了闭眼。不能慌。至少，临刚才还发了消息报平安。他至少应该在……先回家看看。也许只是虚惊一场，也许只是哪个多事的人看到了临和那些街边混混在一起误传了消息。

他给自已找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，试图安抚那快要失控的心跳。发动车子，朝着家的方向驶去。一路上，他骑得很快，但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与弟弟有关的角落，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回到那个廉租公寓楼下，他锁好车，快步上楼。楼道里依旧昏暗寂静。他停在自家门口，没有立刻开门，而是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——一片安静。

钥匙**锁孔，转动。门开了。

屋里和他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，甚至更整洁了一些——那几个凝着猪油的碗已经被洗了，晾在破旧的塑料沥水架上，滴滴答答落着水珠。客厅小桌子也被擦过了。

楚殇临正盘腿坐在唯一那张旧沙发上，低着头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，似乎在看什么视频。听到开门声，他抬起头，看了楚敬渊一眼，没什么表情地又低下了头，只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打招呼。

楚敬渊的目光迅速扫过弟弟全身——衣服还是那件宽大的旧T恤，头发依旧有点乱，但看起来完好无损，没有受伤的迹象，情绪也……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。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，稍微松了一点点，但疑虑和担忧并未散去。

“洗过碗了？”楚敬渊一边脱下警服外套，一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。警服被他习惯性地搭在椅背上，肩章上的警徽在昏暗室内闪着微光。

“嗯。”楚殇眼睛也不抬，左手拿起冰水仰头喝了一口。

楚敬渊没再问，转身进了狭小的厨房。他带回了单位食堂打的饭菜，用饭盒装着，还是温的。他把饭菜一样样拿出来，摆在小桌子上：一份青菜，一份土豆烧肉，米饭压得实实在在。肉不多，但油光发亮，是食堂大师傅舍得放油的做法。

“吃饭。”他摆好筷子，郑重地宣布。

楚殇临这才慢吞吞地放下手机，挪到桌边。楚敬渊盯着他的眼睛，但是临没有看他，只是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大块土豆塞进嘴里，机械地咀嚼着。

饭桌上很安静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响。空气沉滞，仿佛比外面闷热的午后还要凝重。

楚敬渊吃得很慢，味同嚼蜡。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弟弟低垂的侧脸，掠过他快速吞咽的喉咙，最终，落在了桌子靠近沙发的那个角落。

那里，有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烟头。不是他抽的牌子。被随意地碾熄在廉价的塑料桌布上，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，旁边还有一点点散落的烟灰。

楚敬渊的筷子停住了。他记得早上出门前，这里绝对是干净的。临不抽烟。至少，以前从未在他面前抽过，家里也从未出现过烟头。

这似乎意味着‘笑手摘星辰’的人来过了？他们居然什么都没动吗？还是我没看出来？临为什么这么淡定？

楚敬渊的目光，最终像被磁石吸住一样，死死钉在了桌子靠近沙发的那个角落。

他们做了什么？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弟弟的脸颊，扫过他细嫩的脖颈，**的锁骨。

没有伤痕。

呃...？

会不会是我多虑了？渊一皱眉头。

最近网络**挺多的，假装挟持亲戚骗钱的之前还处理了几个。

想到这点，楚敬渊不禁放松下来。

“嗯，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轻松，“多吃点肉，看给你瘦的。”

这个动作和这句话，落在一旁的楚殇临眼里，却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波澜。

楚殇临在哥哥目光移向桌角的瞬间，心里就“咯噔”一沉。

完蛋啦！哥最讨厌烟味了，更讨厌我碰这个。 一股混合着尴尬、懊恼和害怕的情绪攥住了他。他等着哥哥的责问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硬邦邦的顶嘴（“我就抽了，怎么着？”）。他低着头，用余光紧张地注意着哥哥的动静。

预想中的爆发没有到来。哥哥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，然后……居然给他夹了一块肉？

他……没生气？ 楚殇临愣了一下。随即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。哥哥没骂他，甚至没问，只是给他夹菜。这比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。这是失望到懒得说我了？还是觉得我已经没救了，索性不管了？

“呃……哦。”他讪讪地应了一声，声音闷闷的。看着碗里那块肉，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，突然有点委屈。他默默地把肉夹起来，塞进嘴里，默默吃着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