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小说叫做《期货小子勇闯上海滩》是千山元玉的小说。内容精选:,上海南京西路。,从黄浦江那头刮过来,贴着地面打旋。,身上那件捡来的军大衣已经硬得像铁皮,油污结成块,一碰就掉渣。他把自已蜷成一团,右手死死捂着肚子——那儿已经空了三天,胃早就停止抗议,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疼,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铲子在里头慢慢刮。。。男人的。一步,两步,节奏均匀。,把身体又往阴影里缩了缩。他知道这个点儿来的会是谁——城管老张,五十三岁,安徽人,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巡到这儿,不多不少十五分钟,...
,江西宜春,樟树县城。。、湿漉漉的热,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糊在皮肤上。午后两点,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化,空气里飘着晒蔫的槐树叶和尘土混合的气味。,行人稀稀拉拉。卖冰棍的老**躲在树荫下打盹,头顶的塑料棚被晒得发软。街对面的录像厅门口,褪色的海报上,周润发咬着牙签,眼神凌厉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,倒数第二户。,手里捧着一本《高中数学精编》,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在后腰积成一洼,浸湿了褪色的蓝布短裤。他看得太入神,直到一只**落在书页上,才猛地回神,挥手赶走。“震啊!”:“别在太阳底下看,眼睛看坏了!”
佟震应了一声,没动。
他盯着书上最后一道函数题——1998年高考压轴题,他已经解了三遍,每次都用不同的方法。第三次的解法最简洁,只用了七步,比标准答案少了两步。
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。像在迷宫里找最短的路,每一步都要踩在最精确的点上。
屋里传来收音机的滋啦声,然后是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:“……江西省1999年普通高校招生录取工作即将开始,第一批本科分数线已公布,文科558分,理科542分……”
佟震的手顿住了。
“震啊!快来!”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颤音,“你的分数!你的分数出来了!”
书掉在地上。
佟震冲进屋。堂屋里,父亲佟建国已经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话缴费单——背面用圆珠笔记着一串数字。母亲王秀英站在旁边,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,眼睛盯着那张纸。
“多少?”佟震问,声音有点干。
佟建国抬起头。这个教了二十三年语文的中年男人,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狂喜,有不敢置信,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“总分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689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然后王秀英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不是嚎啕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突然释放的、带着哽咽的笑哭。她一把抱住佟震,力气大得惊人: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我的震儿有出息!”
佟建国转过身,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长条桌前,从兜里摸出根烟,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“689,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,“理科,全县第一。”
佟震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预想过这个结果——高考完对答案,他就知道自已考得不差。但689,还是超出了预期。
全省排多少?能上什么学校?北京?上海?
念头一个接一个蹦出来。
“电话!”王秀英突然想起来,“快,去邮局!给二舅打电话!给三姑打电话!还有你班主任,张老师!都要告诉!”
佟建国掐灭烟:“不急。等录取通知书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!”王秀英抹了把眼泪,“先报喜!这么大的喜事!”
最后折中——先给班主任张老师家打了个电话。接电话的是张老师的妻子,说张老师去市里开会了,晚上回来。挂电话前,她连说了三声“恭喜恭喜”,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,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挂了电话,一家人坐在堂屋里,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墙上的老式挂钟,秒针一格一格跳,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。
“上海,”佟建国突然开口,“你想去上海吗?”
佟震抬起头。
“689分,够上复旦了。”佟建国说,“但复旦的录取线年年涨。保险起见,华东理工也不错,211,在上海,工科强校。你的分数,稳上。”
王秀英插嘴:“北京呢?北大清华……”
“悬。”佟建国摇头,“今年清华在江西招生的理科最低分,去年是692。689差三分。”
“那也不一定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佟建国语气斩钉截铁,“志愿填报,一分都不能赌。”
佟震没说话。他走到墙边,那里贴着一张中国地图——是父亲教学用的,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。他用手指沿着铁路线,从江西一路往东,划过安徽、江苏,最后停在上海。
那个红色的五角星。
他只在电视里见过上海。东方明珠,外滩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还有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,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手里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。
“上海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佟建国看着他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王秀英还想说什么,被佟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。这个教语文的男人站起来,走到儿子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很用力,拍得佟震肩膀发麻。
“那就不改了。”佟建国说,“第一志愿,华东理工大学。第二志愿,填个保底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里屋。不一会儿,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王秀英拉着佟震坐下,开始絮絮叨叨:“上海好啊,大城市,机会多。但你一个人去那么远,妈不放心。听说上海人精得很,看不起外地人。你去了,要少说话,多做事。吃饭要按时,别舍不得花钱,妈给你寄……”
佟震听着,眼睛却看着墙上的地图。
上海。
七百公里。
火车要坐多久?十二个小时?还是十五个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人生被分成了两段——一段在樟树县城,在县委大院这间三十平米的老屋里,在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味的中学教室;另一段,在上海,在那些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高楼里,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。
傍晚,暑气稍退。
佟震出了门,沿着主街往县一中走。街道两旁,熟人见了他都笑:“佟震!听说考了689?好小子!给咱们县争光了!”
他点头,微笑,脚步不停。
走到一中门口,铁门关着,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。操场边的老槐树下,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,砰砰的拍球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佟震绕到学校后门,那里有条小路,通往河边。
河叫樟树河,不宽,水是浑浊的黄绿色。岸边杂草丛生,有附近居民开垦的小菜地,种着茄子辣椒。佟震找了个树墩坐下,看着河水缓缓流淌。
这里是他过去三年的秘密基地。每次模拟考前,每次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,他就来这里,对着河水背书,或者什么也不做,就这么坐着。
“我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佟震回头。是陈斌,他高中三年的同桌,也是竞争对手。陈斌的父亲是县供电局的副局长,家境在县城算得上优渥。他穿着耐克的T恤和运动短裤——在1999年的樟树县,这是绝对的奢侈品。
“恭喜啊,状元。”陈斌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过来一瓶健力宝。
佟震接过,没喝,放在脚边。
“你多少?”他问。
“652。”陈斌说,“比你低三十七分。”语气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佟震看了他一眼。暮色里,陈斌的脸半明半暗,嘴角挂着惯常的微笑——那种礼貌的、保持距离的微笑。三年来,佟震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同桌。
“志愿填哪儿?”佟震问。
“上海。”陈斌说,“不过我分数不够华东理工,可能去上海大学,或者上海理工。”他顿了顿,笑了,“说不定咱们还能在一个城市。”
佟震没接话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河对岸有妇女在洗衣服,木棒敲打衣物的声音,梆梆梆,一声一声,很有节奏。
“佟震,”陈斌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,到了上海,咱们就不是现在的咱们了。”
佟震转过头。
“在这里,你是状元,我是第二名。老师宠着,同学捧着。”陈斌看着河水,“到了上海,咱们什么都不是。外地人,小县城来的,没**,没钱。你说,上海那些本地学生,会怎么看咱们?”
佟震沉默。
“我听说,”陈斌继续说,“上海学生管外地叫‘乡下’,管外地人叫‘阿乡’。他们穿的衣服,咱们见都没见过;他们用的东西,咱们听都没听过。咱们去了,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。”
暮色渐浓,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褪去,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漫上来。
佟震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那又怎么样?”他说。
陈斌愣了一下。
“他们是人,我们也是人。”佟震看着他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,“他们会的,我们能学会;他们有的,我们以后也会有。”
陈斌笑了,摇头:“你还是这么天真。”
“不是天真。”佟震说,“是必须这么想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:“陈斌。”
“嗯?”
“上海很大。”佟震说,“大到容得下所有人。但也小,小到只能容下最生猛的人。”
陈斌脸上的笑容淡了。
佟震不再说话,沿着小路走回县城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里,飞蛾乱撞。
到家时,天已经全黑。
堂屋里亮着灯,桌上摆着三个菜——***、炒鸡蛋、清炒空心菜。中间还摆了一瓶四特酒,是父亲过年都舍不得喝的那瓶酒。
“回来了?”佟建国坐在桌边,脸色微红,显然已经喝了两杯,“坐下,陪爸喝点。”
佟震坐下。王秀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,米饭堆得冒尖。
“今天邮局的老李来了,”佟建国给儿子倒了半杯酒,“说县里电视台想采访你,明天来。还有,教育局那边,可能要给你发奖金。县状元,按惯例是两千。”
两千。
佟震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。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是四百八十块。两千,是父亲四个月的工资。
“这钱,”佟建国看着他,“你自已留着。到了上海,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不用,”佟震说,“我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佟建国打断他,“到了上海,该花的要花,别让人看不起。但也不能乱花,咱们家底薄,经不起折腾。”
王秀英在一旁抹眼睛:“震啊,妈给你做了两床新被子,棉花弹得软软的。上海冬天冷,别冻着。”
佟震低头吃饭。***炖得烂,入口即化,但他吃不出味道。
吃完饭,佟建国从里屋拿出个铁皮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的钞票,有十块的,五块的,最多是一块的,用橡皮筋扎着。
“这里是一千八,”佟建国数出九沓,“加上奖金两千,一共三千八。你带上。”
他又从盒底摸出个存折:“这里面还有五千,是你爷爷奶奶留下的,加上我跟**这些年攒的。留着急用。记住了,到了上海,真遇到过不去的坎,就用这个钱。”
佟震看着那本绿色的存折,封皮已经磨损,边角发毛。
“爸,”他说,“这钱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佟建国把存折塞进他手里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不用说了。我跟**教了一辈子书,没攒下什么家底,就攒下你这么个儿子。你出息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王秀英又开始抹眼泪。
佟震握着存折,纸质粗糙,硌手。他想起陈斌的话——到了上海,咱们什么都不是。
他突然站起来。
“爸,妈,”他说,“你们放心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。
“到了上海,我不会给你们丢人。”
佟建国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重重拍了拍桌子:“好!这才是我佟建国的儿子!”
那天晚上,佟震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老房子的天花板是木板搭的,年久失修,有几条裂缝。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上海。高楼,地铁,霓虹灯。还有那些从未谋面的上海人,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这个江西小县城来的“阿乡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必须去。必须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,必须跨过那七百公里,必须站在上海的土地上。
没有退路。
窗外传来虫鸣,一阵一阵,像在催促。
佟震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他从初中到高中获得的奖状,密密麻麻,几乎贴满了一面墙。三好学生,数学竞赛一等奖,物理竞赛二等奖,优秀学生干部……
这些曾经让他骄傲的东西,此刻看起来,突然变得很轻。
轻得像纸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突然冒出父亲常说的那句话:“读书改变命运。”
真的能改变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愿意赌。
用这十八年刷过的每一本题,熬过的每一个夜,流过的每一滴汗,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
赌他能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,杀出一条血路。
赌他能活得生猛,不被吃掉。
1999年8月28日,清晨五点。
樟树县城还在睡。
薄雾贴着河面,街巷空荡荡的,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街,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,唰——唰——,在寂静里传得很远。
县委大院第三排,倒数第二户,灯已经亮了半小时。
佟震站在堂屋里,脚下是两个编织袋——红的和蓝的,印着“尿素”两个褪色的字。里面塞得鼓鼓囊囊:母亲做的新棉被,用塑料布仔细包好;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;高中三年的课本和笔记,父亲说“到了大学还用得着”;还有一网兜苹果,是昨天亲戚送的,说路上吃。
王秀英在灶台前忙活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。她在煎鸡蛋饼,打了六个鸡蛋,放了葱花,油煎得滋滋响,香味飘满屋子。
佟建国蹲在门口,抽着今天第一支烟。烟雾在晨雾里混成一团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。他的脚边放着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,边角已经开裂,用胶布粘着——这是佟震的行李里唯一像点样子的东西,是佟建国当年去省城进修时买的,用了十几年。
“震啊,”王秀英端着鸡蛋饼出来,眼圈又红了,“到了上海,记得往家打电话。学校应该有公用电话吧?打回来,妈给你报销。”
“知道。”佟震点头。
“吃饭别省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衣服脏了自已学着洗,用肥皂,别用洗衣粉,伤手。”王秀英说着,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,塞进佟震手里,“这里面有针线,扣子掉了自已缝。还有创可贴,万一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佟建国掐灭烟站起来,“他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王秀英瞪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!孩子第一次出远门!”
佟建国没接话,提起两个编织袋掂了掂:“太重。书少带点,大学里有图书馆。”
“都带着吧,”佟震说,“习惯了。”
佟建国看了儿子一眼,没再坚持。他把人造革手提包递给佟震:“这个装重要的东西。***,录取通知书,钱,都放这里面,贴身带着。”
佟震接过。包很沉,除了证件和钱,父亲还在底层塞了两本书——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和《***选集》第一卷。书页泛黄,是佟建国年轻时看的,扉页上有他用钢笔写的名字和日期:1976年3月。
“火车是七点二十,”佟建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“该走了。”
王秀英突然捂住嘴,转身进了里屋。佟震听见压抑的啜泣声。
他站在原地,手指**手提包的提手。人造革的边缘已经硬化,硌手。
“走吧。”佟建国提起两个编织袋,往肩上一甩,先出了门。
佟震跟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堂屋的灯光昏黄,墙上那些奖状在光线里泛着陈旧的光。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。母亲的身影在里屋门后,肩膀一耸一耸。
他咬了咬牙,转身。
天开始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然后是淡金色,一点点染开。雾还没散,街道两旁的房屋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水墨画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空荡的街上。佟建国走得很稳,两个大编织袋在肩上晃荡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佟震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手提包。
没有人说话。
走到主街,开始有人了。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,炸油条的锅里油还没热。摊主认识佟建国,笑着招呼:“佟老师!送儿子上大学啊?”
佟建国点头:“诶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上海。”
“上海好啊!大城市!”摊主竖起大拇指,“佟震有出息!”
佟建国笑笑,没停步。
走到汽车站,天已经大亮。去市里火车站的班车停在院子里,发动机已经启动,排气管突突地冒白烟。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:飘柔洗发水,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。
候车室里有七八个人,都是去外地打工的,大包小包堆在地上。看见佟建国父子进来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打盹。
佟建国买了票,两张,一块五一张。他把票递给佟震:“车程一个半小时,到了市里火车站,取票,候车,都认准指示牌。不懂就问工作人员,嘴长在自已身上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上了火车,座位号是47,靠窗。硬座,二十三小时。晚上睡觉警醒点,贵重物品抱在怀里。”佟建国顿了顿,“火车上有人搭讪,别理。有人给你吃的喝的,别接。”
佟震点头。
班车司机喊了一声:“发车了!上车的赶紧!”
候车室的人开始动起来,扛着行李往外挤。佟建国提起编织袋:“走吧。”
两人上了车。车上已经坐了一半人,空气混浊,有汗味、烟味、还有不知谁的劣质香水味。佟建国把编织袋塞进行李架,用绳子捆了两道,打的是死结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佟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佟建国站在过道里,看了儿子几秒,突然从兜里摸出个东西——是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。
“这个,”他塞进佟震手里,“**让我给你的。到了上海,买件像样的外套。别让人一看就是乡下人。”
佟震捏了捏,里面是钱,大概五百。
“爸,我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佟建国打断他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下去了。”
他转身下车。佟震透过车窗玻璃,看着父亲走到车站院子里,站在那儿,点了一支烟。晨光里,父亲的身影有些佝偻——佟震突然意识到,父亲老了。才四十六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
班车发动机轰鸣,缓缓驶出车站。
佟震把脸贴在玻璃上。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拐角。
车子驶出县城,上了省道。两旁的稻田一片金黄,早稻该收割了。有农民已经在田里劳作,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割稻子。
佟震收回目光,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里面是五张一百的,崭新,连号。还有一张纸条,是母亲的笔迹,歪歪扭扭:
“震儿,到了上海好好吃饭,别想家。爸妈都好。”
就两行字。
佟震把纸条折好,塞回信封,再把信封小心翼翼放进手提包最里层的夹袋。
车子颠簸。有人开始吃早饭,包子味,韭菜馅的。有人脱了鞋,脚臭味弥漫开来。佟震闭上眼,强迫自已睡一会儿。
但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这十八年的画面。小学时每天走五里路上学,下雨天摔了一身泥;初中时为了买一本参考书,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;高中三年,每天五点起床,十二点睡觉,做了几千套卷子,用完的笔芯能装满一铁盒。
还有父亲深夜批改作业的背影,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侧影,墙上那些奖状,那本绿色的存折,那两个沉重的编织袋。
一切的一切,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上海。
一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市。
一个可能会吃掉他,也可能会成就他的城市。
车子突然急刹。
佟震惊醒。前面有辆拖拉机横穿马路,司机破口大骂。车上的乘客也醒了几个,嘟囔着抱怨。
窗外,路边出现“宜春市界”的牌子。
到了。
市里火车站比县城汽车站大十倍。人潮涌动,各种口音混杂,大喇叭一遍遍广播列车时刻。空气里有泡面味、汗味、还有火车站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。
佟震扛着两个编织袋,手里拎着手提包,跟着人流挤到取票窗口。队伍很长,他排了二十分钟,才取到那张硬纸板火车票——浅粉色,上面印着:宜春→上海,K528次,硬座,47号。
票价:87元。
他把票攥在手心,纸板边缘硌手。
候车室更大,乌泱泱全是人。地上坐着躺着,行李堆成山。小孩哭,大人骂,小贩在人群中穿梭,卖报纸卖水果卖小板凳。
佟震找了个角落,把编织袋放地上,自已坐在上面。手提包紧紧抱在怀里。
离发车还有两小时。
他环顾四周。有和他一样的学生模样的人,身边陪着父母,手里拿着崭新的拉杆箱——那种带轮子的箱子,佟震只在电视里见过。还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,戴着耳机,听着随身听,脚上穿着耐克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脚——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,鞋底已经磨薄。
他默默地把脚往里缩了缩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候车室的大钟指向十一点。佟震从编织袋里摸出母亲准备的饭盒——铝制的,外面用毛巾包着。打开,是米饭和炒鸡蛋,还有点温。
他埋头吃饭。周围太吵,他吃得很快,狼吞虎咽。
吃完,他站起来去厕所。回来时,发现刚才坐的位置被人占了—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躺在地上睡觉,呼噜震天。
佟震没说话,默默提起行李,另找了个地方。
下午一点,开始检票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。佟震被挤得东倒西歪,两个编织袋太重,他几乎扛不动。有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:“别挤!都有座!别挤!”
但没人听。
佟震咬着牙,一手一个编织袋,拖在地上往前挪。手提包用胳膊夹着,勒得生疼。
好不容易挤过检票口,上了站台。
绿皮火车停在轨道上,长长的,看不到头。车厢外皮是脏兮兮的绿色,窗户推开一半,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喊同伴。
佟震找到7号车厢,爬上去。
硬座车厢里,味道更难闻。汗味、脚臭味、泡面味、还有厕所飘来的氨水味,混在一起,冲得人头晕。过道里已经站满了人,行李塞在座位底下,架上,连厕所门口都堆着。
他找到47号座位——靠窗,谢天谢地。他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,手提包抱在怀里,坐下。
邻座是个老**,带着个小女孩。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,女的怀里抱着婴儿。
火车鸣笛。
哐当一声,缓缓启动。
宜春站台向后移动,越来越快。城市的高楼,郊区的平房,农田,山丘,一样样从窗外掠过。
佟震把脸贴在玻璃上,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,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。
没有伤感。
只有一种空荡荡的、悬在半空的感觉。
火车加速,驶入田野。江西的红土地在阳光下泛着赤红的光,稻田一片接一片,偶尔有白鹭飞过。
“小伙子,”对面的年轻男人开口,“去哪儿?”
“上海。”佟震说。
“上学?”
“嗯。”
“哪个大学?”
“华东理工。”
男人眼睛亮了:“好学校啊!211!有出息!”
老**也看过来:“大学生啊?真好。我家孙子明年也高考,不知道能考个啥。”
小女孩仰着脸看佟震:“哥哥,上海有迪士尼吗?”
佟震愣了一下:“……应该有吧。”
“我去过!”小女孩兴奋地说,“有米老鼠!”
她母亲拍了她一下:“坐好。”
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。火车哐当哐当,有节奏地摇晃。有人开始打牌,有人嗑瓜子,有人看报纸。
佟震从手提包里掏出本书——《高等数学》,大一上册。他提前买的,已经自学了一半。
翻开,开始看。
公式,定理,证明题。这些他熟悉的东西,能让他平静。
时间在书页翻动中流逝。
黄昏时分,火车进入**境内。窗外景色变了,水田多了起来,河道纵横,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点缀其间。
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:“盒饭盒饭!十块钱一份!”
佟震没买。他从编织袋里摸出剩下的鸡蛋饼,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。他慢慢啃着,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。
天黑了。
车厢里亮起昏暗的灯。有人开始铺报纸在地上睡觉,有人脱了鞋,脚臭味更浓了。婴儿哭起来,母亲抱着来回走动,嘴里哼着听不清的摇篮曲。
佟震合上书,揉了揉眼睛。
窗外一片漆黑,偶尔有零星灯火掠过,像萤火虫。
他抱着手提包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又冒出陈斌的话:“到了上海,咱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已的倒影——模糊的,年轻的,带着稚气的脸。
他突然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上车前,在车站院子里,父亲抽完那支烟,走到车窗边,敲了敲玻璃。
佟震摇下车窗。
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震啊,城里人精,你得生猛点。”
“生猛点,才不会被吃了。”
那句话,他当时没太懂。
现在,在这列哐当哐当驶向上海的火车上,在这弥漫着各种气味的硬座车厢里,在这漆黑一片的夜色中——
他突然懂了。
生猛。
不是凶狠,不是野蛮。
是咬紧牙关,是攥紧拳头,是把所有的不确定和恐惧都咽下去,然后挺直腰杆,往前走。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
也得走。
因为退路已经断了。
身后是父母全部的家当和期望,是小县城十八年的全部积累,是那张689分的成绩单,是那本华东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他必须生猛。
必须。
火车鸣笛,驶入隧道。
黑暗瞬间吞没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