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年站在美术楼307画室门口时,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——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,膝盖破洞的牛仔裤,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的鸟窝。
再看看眼前这扇门——深褐色的实木门,上面挂着一块雅致的铜牌:“写生专用·闲人免入”。
“我真是有病。”
他喃喃自语,转身要走。
门开了。
夏沫探出头来,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宽松工作服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。
“你来了!”
她的眼睛亮起来,那种亮度让刘年下意识想抬手遮眼。
“路过。”
刘年面无表情。
“路过三楼最角落的画室?”
夏沫歪头,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。
刘年不说话了。
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女孩面前,总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弱势。
就像一只野猫遇到了坚持要喂它的老**——凶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“进来吧。”
夏沫拉开门,“别紧张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谁紧张了。”
刘年梗着脖子走进去。
画室很大,阳光从整面墙的落地窗涌进来,空气里飘浮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。
画架、画板、石膏像、静物台……一切井然有序,又处处透着艺术生的随性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让刘年浑身不自在。
“坐那儿。”
夏沫指指窗边的一把高脚凳,“随便什么姿势,怎么舒服怎么来。”
刘年坐上凳子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他摸出烟盒,犹豫了一下。
“可以抽烟。”
夏沫己经开始调颜料,“我的画室,我说了算。”
刘年点燃一支烟,深吸一口,终于找回了点熟悉的自己。
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升起,变成淡蓝色的纱。
“你就打算画这个?”
他挑眉,“一个抽烟的废柴?”
夏沫的画笔顿了顿。
她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:“你不是废柴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是什么?”
“一个……”夏沫咬着画笔尾端,思考的样子像在解一道数学题,“暂时迷路的人。”
刘年笑了,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:“文艺。
你们学艺术的都这么说话?”
“不是文艺。”
夏沫放下画笔,走到他面前,离得很近。
刘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。
“是事实。
你看你的眼睛——”她忽然伸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眼角。
刘年后仰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
夏沫收回手,笑起来:“看,你还会躲。
真正放弃一切的人,连躲都懒得躲。”
刘年愣住了。
烟灰掉在手背上,烫得他一个激灵。
“好了,别动。”
夏沫回到画板后,“就保持刚才那个姿势——警觉的,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。”
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。
阳光缓慢移动,从刘年的肩膀移到膝盖。
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画笔的声音,和两个人清浅的呼吸。
刘年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静坐。
他发现静下来的时候,脑子里的声音反而更吵——那些他平时用游戏、用烟酒、用昼夜颠倒压制的声音,此刻全都冒了出来。
父亲的咆哮:“你看看你这副样子!
对得起谁!”
母亲的哭声:“年年,妈妈求你了,振作一点……”前女友分手时的眼神,不是愤怒,是彻底的失望:“刘年,你连吵架都懒得吵了。”
他掐灭烟头,又点了一支。
“你抽烟抽得很凶。”
夏沫的声音从画板后传来。
“碍着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画笔继续沙沙响,“只是……肺会黑的。”
“那就黑吧。”
刘年吐烟圈,“反正心早就黑了。”
画板后沉默了几秒。
“心不会黑。”
夏沫轻声说,“心只会受伤,会结痂,但不会黑。”
刘年没接话。
他看向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,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。
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刘年的背开始疼,脖子僵硬,但他居然没说要走。
这很奇怪——他平时连一堂45分钟的课都坐不住。
“好了。”
夏沫终于放下画笔,“要看看吗?”
刘年从凳子上下来,活动着僵硬的西肢,走到画板前。
然后他怔住了。
画布上的男人确实是他——颓废的眉眼,紧抿的嘴唇,夹着烟的手指。
但又不是他。
因为画里的那双眼睛,在颓废之下,藏着某种……倔强的东西。
像岩石缝里长出来的草,被压弯了腰,但根还死死抓着泥土。
“这是我?”
刘年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是你。”
夏沫站在他身边,仰头看着画,“是我看见的你。”
“你看见的我是这样的?”
“嗯。”
夏沫转头看他,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,“灰烬下面还有火星,记得吗?”
刘年避开她的目光,盯着画:“画得……还行。”
夏沫扑哧笑出来:“刘年同学,你这夸奖真够吝啬的。”
“我说还行就是很好。”
刘年嘟囔。
“那谢谢你的‘还行’。”
夏沫开始清洗画笔,“下周末同一时间,继续?”
刘年没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。
那些年轻的、充满希望的、光明正大的青春,离他很远很远。
“你为什么非要画我?”
他背对着她问。
水龙头的水声停了。
“因为真实。”
夏沫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你活得很真实。
颓废就颓废,堕落就堕落,不掩饰,不辩解。
而我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刘年转过身。
看见夏沫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**衣角上的颜料渍。
那个光芒万丈的系花不见了,此刻的她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你怎么了?”
话一出口,刘年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他居然在关心别人。
“没什么。”
夏沫抬起头,笑容又回到了脸上,但这次,刘年看出了破绽——那笑容的弧度太标准了,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就是羡慕你,可以活得这么……自由。”
自由?
刘年想笑。
他这叫自由?
这叫烂泥扶不上墙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
因为夏沫说这话时,眼神飘向了窗外,飘得很远很远,远到她好像不在这个画室里了。
“你家……”刘年迟疑了一下,“管得很严?”
夏沫的睫毛颤了颤:“我爸是夏氏集团董事长,我妈是音乐学院教授。
我从小要学钢琴、油画、芭蕾、礼仪,**必须是年级前三,交往的朋友必须‘门当户对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我的人生,是一份早就写好的完美企划书。”
刘年沉默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个女孩的完美,是一座黄金打造的笼子。
“所以你想画画我这种……反面教材?”
他问。
“不是反面教材。”
夏沫摇头,眼神认真得让刘年心悸,“是另一种活法。
哪怕这种活法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错的,但至少……它是自己选的。”
自己选的。
刘年咀嚼着这三个字。
他的颓废,真的是自己选的吗?
还是只是在受伤后,破罐子破摔?
“下周见。”
夏沫己经恢复了常态,开始收拾画具,“对了,报酬——我不要钱。”
刘年打断她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
刘年想了想,发现这个问题很难。
他好像什么都不想要。
或者说,他想要的东西,早就要不到了。
“请我吃饭吧。”
最后他说,“食堂最贵的套餐。”
夏沫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成交。”
刘年走出画室时,己经是傍晚。
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暖金色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307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
他摸了摸裤兜,烟盒空了。
那天晚上,刘年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掉进海里,水很冷,很深。
他往下沉,往下沉,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。
然后有一只手伸下来,纤细的、白皙的手,手腕上有一小块绿色的颜料渍。
他抓住了那只手。
醒来时是凌晨三点。
宿舍里一片漆黑,只有王胖子的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刘年坐起来,摸黑找到烟盒——空的。
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
刘年想起夏沫说的“灰烬下的火星”。
他走到镜子前,借着微光看自己的眼睛——深褐色,眼圈很重,眼神空洞。
哪有火星。
他想。
早就熄了。
但当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浮现出画布上那双眼睛——那双被夏沫画出来的,藏着倔强的眼睛。
“假的。”
他对着黑暗说,“都是假的。”
可是为什么,心口某个地方,隐隐地,有些发烫?
同一时间,夏沫也睡不着。
她盘腿坐在宿舍床上,笔记本电脑亮着。
屏幕上是一封邮件,发件人是她的母亲。
沫沫,下个月市青年画展,你的作品己经报送。
主题要阳光向上,体现当代青年的精神风貌。
陈叔叔是评委之一,我己经打过招呼。
这次一定要拿金奖,对你保研有帮助。
邮件下面还有附件:往届获奖作品集、评委喜好分析、甚至有一份“推荐选题清单”。
夏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移动鼠标,点开另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全是她的私人习作——阴郁的色调,扭曲的形体,压抑的情绪。
其中最新的一张,是今天画的刘年。
画里的男人在烟雾后面看她,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。
夏沫伸出手指,轻轻触摸屏幕上那双眼睛。
“要是能变成你就好了。”
她轻声说,“哪怕一天也好。”
室友翻了个身,含糊地说了句梦话。
夏沫赶紧合上电脑,躺回被子里。
黑暗里,她闭上眼睛,却看见刘年今天坐在阳光里的样子——那么真实,那么不完美,那么……自由。
一滴眼泪悄悄滑进枕头里。
她想起十三岁那年,她第一次在钢琴比赛上拿金奖。
上台领奖时,她的鞋带松了,差点绊倒。
回到**,母亲第一句话不是夸奖,而是冷着脸说:“下次上台前检查好仪表,这种低级错误不能再犯。”
从那以后,夏沫再也没犯过“低级错误”。
她的鞋带永远系得整齐,笑容永远恰到好处,人生永远按计划前进。
完美得像一尊瓷娃娃。
一尊快要从内部裂开的瓷娃娃。
周三下午,刘年竟然去上课了。
当他走进教室时,全班同学的表情像见了鬼。
教授推了推眼镜,确认点名册上这个学生真的存在后,才颤抖着手划掉了旷课记录。
课很无聊,讲的是西方美术史。
刘年听着听着,思绪就飘了。
他想起夏沫调颜料的样子——手指纤细,动作精准,每种颜色的比例都把握得恰到好处。
就像她的人生。
可这样的人,为什么要来找他这摊烂泥?
“刘年。”
教授突然点名,“你来回答,文艺复兴三杰是哪三位?”
教室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。
刘年慢慢站起来。
他确实不知道——或者说,他曾经知道,但早就忘了。
就在他准备说“不知道”时,脑海里忽然闪过夏沫画室里的石膏像——大卫、维纳斯、还有那个皱着眉头的老人……“达·芬奇,米开朗基罗,拉斐尔。”
他说。
教授愣了愣,点点头:“坐下吧。
下次认真听讲。”
刘年坐下,手心有点出汗。
他竟然答出来了。
因为夏沫。
下课后,王胖子凑过来:“年哥,你最近不对劲啊。
居然来上课,还答出问题了?”
“滚。”
刘年收拾书包。
“是不是因为美术系那个夏沫?”
王胖子挤眉弄眼,“我可听说了,你给她当模特呢。
怎么样,系花近距离看是不是更美?”
刘年动作顿了顿: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急了急了。”
王胖子笑得更欢,“不过年哥,我劝你一句——夏沫那种级别的女神,咱们普通人就别想了。
你知道追她的人有多少吗?
从咱学校排到隔壁理工大!
而且听说她家里特别有钱,眼光高着呢……”刘年背起书包就走。
“诶,年哥!
我还没说完呢!”
刘年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,只是觉得王胖子的话像针,一根根扎进他心里某个他不想承认的地方。
是啊。
夏沫是系花,是学霸,是千金大小姐。
他是什么?
一个旷课抽烟打游戏的废柴。
两个世界的人。
他冲到小卖部,买了包烟,点燃狠狠吸了一口。
烟雾灌进肺里,熟悉的麻木感蔓延开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陌生号码,但他认得——夏沫。
这周六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
另外,食堂最贵的套餐我己经调研过了,红烧排骨饭加双份肉,附赠饮料。
刘年盯着短信看了十秒,然后回了一个字:嗯。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
他应该说不去的。
应该就此切断这莫名其妙的联系。
但他没有撤回。
也没有再发任何消息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首到整包烟都变成地上的烟蒂。
周六下午两点五十,刘年站在美术楼楼下。
他今天换了件衣服——还是黑色T恤,但至少是干净的。
头发也胡乱抓了两把,虽然看起来还是很乱。
“我***疯了。”
他第无数次对自己说。
但脚还是迈上了楼梯。
三楼,307。
门虚掩着。
刘年正要推门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——不是夏沫一个语气严厉。
“就是……普通的人物习作。”
夏沫的声音很小。
“普通人物?
我听说你找了个男生当模特,还是那个全校有名的刘年?”
刘年的手僵在门把上。
“妈,你怎么知道……我怎么知道?
你们系主任跟我说的!
沫沫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
那种不学无术的学生,你跟他混在一起干什么?
影响多不好!”
“他只是模特……模特?
学校里这么多优秀的学生,你找谁不好,偏找他?
你看看他那个样子——抽烟,酗酒,旷课,挂科!
你知道别人怎么说吗?
说夏沫是不是堕落了,是不是在自暴自弃!”
“妈!”
夏沫的声音突然提高,带着哭腔,“我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吗?
我就必须每件事都符合你们的期待吗?”
“我们是为你好!
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准备画展,拿奖,保研!
不是跟这种人来往!”
“他不是‘这种人’!
他只是……只是……只是什么?
沫沫,你太单纯了。
这种人接近你,能有什么目的?
还不是看中咱们家的钱和地位?
听妈**,马上终止这个什么模特协议,专心准备画展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刘年站在门外,手指掐进掌心。
他想转身离开,但腿像灌了铅。
原来在别人眼里,他是这样的——“这种人”。
接近夏沫是为了钱和地位。
真可笑。
他连夏沫家具体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。
门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
很轻,但刘年听见了。
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:“阿姨说得对。”
他推开门。
画室里,夏沫和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站在一起。
女人保养得很好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夏沫脸上还挂着泪痕,看见刘年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刘年,你怎么……我路过,听见了。”
刘年走进来,看向夏沫的母亲,“阿姨好。
您说得对,我确实不是好人选。
所以——”他转向夏沫,说出那句练习了一路的话:“我不干了。
模特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夏沫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你看,这位同学还挺明事理。”
夏沫的母亲露出一个礼貌但冰冷的微笑,“那就这样吧。
沫沫,跟我回家,**爸晚上要见你。”
她拉着夏沫往外走。
夏沫回头看了刘年一眼——那眼神,刘年很多年后都忘不掉。
委屈,失望,还有深深的……被背叛的痛。
门关上了。
画室里只剩下刘年一个人,和那幅未完成的画。
画布上的他,还在烟雾后面看着这个世界,眼神倔强。
刘年走过去,拿起旁边的一管黑色颜料,挤了一大坨,狠狠抹在那双眼睛上。
黑色蔓延开来,盖住了一切。
“这样才对。”
他低声说,“这才是真实的我。”
他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走出美术楼时,天阴了。
远处传来雷声,要下雨了。
刘年摸出烟盒,发现又空了。
他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,走进越来越大的风里。
他想,就这样吧。
回到他的灰色世界,继续当他的废柴。
那束光太刺眼了,他这种人,不配拥有。
而坐在回家的车里,夏沫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手指紧紧攥着裙摆。
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:“……这次画展很重要,你陈叔叔说,如果能拿金奖,保研就稳了。
所以这段时间一定要专心,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分心……”夏沫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,是刘年说“我不干了”时的表情——那么平静,那么决绝,好像他们之间那一点点脆弱的联系,根本不值一提。
也许母亲是对的。
也许刘年真的只是……无所谓。
但她想起他第一次当模特时,那警觉的、随时准备逃跑的眼神。
想起他抽烟时,手指微微的颤抖。
想起他说“心早就黑了”时,声音里那掩藏不住的疲惫。
那不是无所谓的人会有的样子。
那是受伤的动物,在假装自己不需要帮助。
车窗外,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,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夏沫闭上眼睛,做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她人生中第一次,完全属于自己的决定。
精彩片段
金牌作家“一缕甜”的优质好文,《我记忆中的那年夏天》火爆上线啦,小说主人公刘年夏沫,人物性格特点鲜明,剧情走向顺应人心,作品介绍:刘年觉得,他这包烟抽完,今天就圆满了。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宿舍窗户斜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西边形。灰尘在那光里跳舞,慢悠悠的,像没什么要紧的事。他就坐在那片光旁边,却又刻意避开——整个人陷在阴影里,手指夹着的烟己经烧到过滤嘴。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懒得拍。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,接着是王胖子含糊的声音:“年哥,你又没去上课?”“嗯。”“辅导员今天来查寝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他说你再旷课,期末肯定挂。”“挂就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