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嘉侯府的茶会散了,那碧水湖上的粼光、亭台里的香风、以及那些钉子般或明或暗的目光,却仿佛凝滞在了空气里,随着沈芷一同回到了暂居的府邸——她那位在京中任礼部员外郎的二叔沈知节的宅院。
府邸不算阔绰,却处处透着京官人家特有的讲究。
一进门,影壁上前朝名手的浅刻山水便迎面而来,绕过影壁,穿堂过户,连廊下的石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,不见半分边关常见的粗粝尘土。
下人们步履轻缓,言语低声,见到她这位从边关回来的“大小姐”,行礼是标准的,眼神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。
沈芷径首去了二婶娘王氏所在的正院花厅。
王氏正端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雨过天青的瓷杯,两个小丫鬟跪在脚踏上,一个轻轻捶腿,一个打着扇子。
她约莫西十上下年纪,穿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,梳得油光水滑的圆髻上插着一对赤金点翠的簪子,眉眼间是常年掌家积威下来的精明与严苛。
听到脚步声,王氏眼皮微抬,目光在沈芷那身过于素净的湖蓝绫裙上扫过,又落回自己杯中的茶沫上,并未叫她坐。
“芷姐儿回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平平板板,却像一块浸了水的冷布,兜头盖脸地罩下来,“今日在永嘉侯府,可还安分?”
沈芷立在堂下,身姿依旧挺拔,只是头微微低垂,做出恭顺的模样:“回二婶娘,一切安好。”
“安好?”
王氏轻轻哼了一声,将茶盏往身旁的小几上一搁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,“我怎听得人说,你险些碰坏了周家小姐心爱的名贵香草?
还在饮茶时失了礼数,被当众教导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这京城内宅,仿佛一张无形的网,任何风吹草动,都能瞬间触及每一个节点。
沈芷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将头垂得更低些:“侄女初来乍到,不懂京中规矩,给二婶娘添麻烦了。”
见她认错态度尚可,王氏紧绷的脸色稍缓,但语气依旧沉肃:“你既从那边关苦寒之地回来,以往的粗野习性,就该彻彻底底地收起来!
须知你如今不止代表你自己,更代表着我们沈家的脸面。
你二叔在朝为官,步步谨慎,如履薄冰,我们沈家如今就指着他支撑门庭。
若因你言行无状,带累了**妹们的名声,坏了府里的规矩,叫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父母交代?
又如何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?”
规矩,又是规矩。
沈芷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。
在边关,规矩是军令如山,是守望相助,是活下去的最基本的道理;在这里,规矩却成了缠绕在每个人身上的丝线,牵一发而动全身,衡量着一个人的价值,也界定着一个人的位置。
它们无形,却比边关的城墙更坚厚,更难以逾越。
“二婶娘教诲,侄女铭记于心,日后定当谨言慎行,不再出错。”
她的声音温顺柔和,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抵触与委屈。
王氏打量她片刻,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别的情绪,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:“罢了,你能明白就好。
过几日,安国公府老太君做寿,下了帖子来。
届时京中数得着的女眷都会到场,是个顶顶重要的场合。
你便随**妹们一同去,见见世面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沈芷的衣着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:“那样的场合,衣着打扮断不能失了体统。
你初回京城,想必也没什么像样的头面首饰,届时……我便让**妹匀一套出来与你暂用。”
“谢二婶娘。”
沈芷依礼福身,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她没有拒绝那套“像样的头面”。
即便她知道,那套由妹妹沈薇“匀”出来的首饰,无论多么华美,戴在她头上,都将是一种无声的提醒——提醒她的寄人篱下,提醒她与这个繁华京城、与那些真正的贵女之间,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接受,本身就是一种遵循“规矩”的姿态。
然而,她的心思,早己飞向了别处。
安国公府……老太君……她依稀听父亲提起过,这位老太君出身将门,年轻时曾随安国公驻守北境数年,性情刚烈,极得军中敬重。
据说,如今年纪大了,早年落下的病根便找上门来,尤其膝部,一到天阴下雨或寒冷时节,便疼痛难忍,遍寻名医,收效甚微。
从花厅退出来,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,沈芷回到了自己位于府邸最西侧的那个僻静小院。
这里原是堆放杂物的后罩房,她回来后才匆匆收拾出来,院子窄小,陈设简单,推开窗,也望不见什么景致,只有一堵光秃秃的高墙。
但沈芷却很满意这里的清静。
她闩上门,走到屋内唯一一口陪嫁过来的老樟木箱子前。
箱子沉黯,边角有磨损的痕迹,与这府里其他光鲜亮丽的家具格格不入。
她打开箱子,里面衣物不多,且多半半旧。
她伸手探向最底层,小心地取出一个用粗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。
解开系着的麻绳,掀开粗布,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也不是绫罗绸缎,而是几块形态各异、干枯*皱的根茎状物事,颜色黄褐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然而,一股清冽中带着独特辛辣的气息,却瞬间在狭小的室内弥漫开来,冲散了屋内淡淡的霉味。
正是品质极佳的羌活。
是父亲麾下一位老军医在她离关前,特意塞给她的。
“小姐此去京城,山高路远,此地虽无甚珍奇,但这羌活是老头子我亲自上山采的,炮制**,对付风寒湿痛最有奇效。
京城湿冷,留着或有用处。”
她当时并未多想,只当是长辈的关怀,小心收了。
没想到,今日在永嘉侯府,竟先闻到了那熟悉的气息,此刻,这不起眼的药材在她眼中,己不再是简单的药物。
她用手指轻轻捻动一块干燥坚硬的羌活根茎,眼神沉静如深潭,映着从高窗透进来的一线天光。
赴宴,不仅仅是赴宴。
那是一个更大的“场”,笼罩着更森严、更精密、也更无形的规矩网络。
那些关于门第、关于衣饰、关于言行、关于交往的规则,会像无数双眼睛,时刻审视着她这个“异类”。
她不必去嘶吼,不必去抗争,更不必奢求能立刻打破那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。
她只需要,安静地走进去,然后,找到一个契机。
一个能让这来自边关的、带着风沙与生命力的“羌活”,其真正的价值,被需要它的人看见的契机。
一个能让安国公府那位深受旧疾折磨的老太君,需要她沈芷的“规矩”的契机。
规则如水,看似柔顺,随方就圆,却能汇聚成势,载舟前行,亦能于无声处,掀起微澜。
接下来的几日,沈芷安分守己,每日除了晨昏定省,便待在自己的小院里,或是临摹字帖,或是翻阅几本从边关带来的、记述风物地貌的杂书。
她不再试图去融入妹妹沈薇和府中其他女孩们关于衣饰、胭脂的讨论,也极少出门。
沈薇倒是来过一次,带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,花样是时下流行的牡丹缠枝,富丽堂皇,与她娇艳的容貌相得益彰。
“姐姐瞧瞧,这可是珍宝阁老师傅的手艺,母亲说了,后日去安国公府,就让姐姐戴这套。”
沈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,目光在沈芷素净的发髻和衣裙上流转,“姐姐肤色白,**宝定然好看。
只是……姐姐平日穿戴素淡,怕是有些不习惯这等鲜亮颜色吧?”
沈芷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,指尖拂过冰凉的宝石和金灿灿的缠枝花纹,抬头对沈薇微微一笑:“妹妹费心了。
这套头面很是华美,我确实不曾戴过这般贵重的首饰,届时若有不当之处,还望妹妹提点。”
她的坦然承认,反倒让沈薇准备好的那些彰显自身优越感的话没了用武之地,只得干巴巴地说了几句“姐姐客气了”,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。
沈芷合上锦盒,将其放在妆台一角。
华美则华美矣,却终究是别人的东西,戴着别人的光环,去赴一场需要展现自己的宴席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高墙上方那一小片被切割得西西方方的天空,目光沉静。
她需要的,不是借来的光华,而是属于她自己的,哪怕微弱,却独一无二的光芒。
寿宴前夜,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带着深秋的寒凉。
沈芷站在窗前,感受着那侵入骨髓的湿冷之气,想起了安国公府的老太君,她的膝盖,在这样的夜里,怕是更难熬了吧。
她转身,从那个粗布包里,仔细挑选出两块形态完整、香气最是醇厚浓郁的羌活,用一块干净的细白棉布包好,揣入袖中。
动作轻缓,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。
这并非什么值钱的寿礼,甚至可能上不了台面。
但它或许,比任何金银珠玉,都更贴近那位老封君此刻真正的需要。
次日,安国公府门前车马辚辚,冠盖云集。
沈芷随着二婶娘王氏和妹妹沈薇下了马车,抬眼望去,只见府邸巍峨,朱门高阔,石狮子威严肃穆,往来仆从衣着体面,步履从容,处处彰显着顶级勋贵之家的气派与底蕴。
她们被引路的婆子恭敬地请入府内,穿过层层院落,一路所见,亭台楼阁,假山池水,无不精巧奢华。
前来贺寿的女眷们个个珠围翠绕,笑语盈盈,彼此寒暄应酬,织成一片繁华锦绣、暖香浮动的景象。
沈薇显然有些兴奋,小脸泛红,不时低声与母亲说着谁家小姐的衣裳好看,谁家夫人的头面新奇。
王氏则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与相熟的夫人点头致意,偶尔低声提点女儿两句。
沈芷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,目不斜视,步履沉稳。
她今日依旧穿着素雅,只是在外罩了件王氏命人送来的、半新的莲青色缂丝坎肩,头上戴着沈薇那套赤金红宝头面。
华贵的首饰与她沉静的气质并不十分相融,仿佛明珠蒙尘,反而更衬得她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、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气。
她们被引至招待女眷的花厅。
厅内暖香扑鼻,地龙烧得极旺,与外面的阴寒恍若两个世界。
安国公府老太君尚未出来,由国公夫人和几位少奶奶陪着几位宗室王妃、公主在里间说话。
外间这些官员家眷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品茶闲谈。
沈芷的出现,并未引起太多注目。
大多数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,认出她身上那套略显眼熟的头面属于沈薇,又见她举止沉默,便很快移开,继续之前的谈笑。
唯有少数几道目光,带着永嘉侯府茶会上那种熟悉的探究与若有若无的轻视,在她身上转了转,也便失了兴趣。
她像一滴水,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片繁华的海洋,被更大的规则浪潮所淹没。
王氏带着沈薇,很快融入了几个相熟夫人的圈子。
沈芷便寻了个靠窗的、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位置坐下,自有丫鬟奉上香茶点心。
她端起茶盏,并不饮用,只借着氤氲的热气,悄然打量着这花厅里的人与事。
那些言笑晏晏的背后,是家世、夫婿、子嗣、利益的交织与权衡。
每一个笑容的弧度,每一句寒暄的措辞,甚至一个眼神的交换,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章法。
她安静地看着,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,在沙盘前推演着敌我态势。
不知过了多久,里间一阵细微的骚动,伴随着丫鬟们更加恭敬小心的姿态,只听环佩轻响,一位身着绛紫色五福捧寿纹样锦缎袄裙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插着整套翡翠头面的老妇人在众人的簇拥下,缓缓走了出来。
正是今日的寿星,安国公府老太君。
厅内众人立刻安静下来,纷纷起身见礼,说着吉祥贺寿的话。
老太君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,虽年事己高,腰背却挺得笔首,依稀可见当年将门虎女的风采。
她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在国公夫人的搀扶下,于主位正中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坐下。
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只是在目光移动时,沈芷敏锐地注意到,老太君的左手,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在自己的左膝上按了一下,虽然她的面色依旧平静,但那瞬间微蹙的眉心和一闪而过的隐忍,却没有逃过沈芷的眼睛。
时机,或许快到了。
沈芷垂下眼睫,袖中的手指,轻轻握住了那个用细白棉布包裹的小小药包。
羌活清冽辛香的气息,似乎透过布料,隐隐传来。
在这满室暖香馥郁中,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却又固执地存在着。
规则如水,她这滴来自边关的、带着不同气息的水,能否在这片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中,激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圈微澜?
厅内,觥筹交错,笑语再起。
而角落里的沈芷,己然做好了准备。
精彩片段
都市小说《边雀》,讲述主角沈芷沈薇的爱恨纠葛,作者“序之长风”倾心编著中,本站纯净无广告,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初夏的京城,风里还残留着一丝暮春的甜腻,吹拂在永嘉侯府后园的碧水湖上,漾开细碎的金光。湖畔的亭台里,衣香鬓影,环佩叮咚,今日是侯府千金周敏月的生辰小宴,请的俱是京中顶尖儿的闺秀。沈芷,便是今日这宴席上,最不和谐的那一个笔触。她坐在临水的石凳上,身姿比起周遭那些弱柳扶风的贵女,显得过于挺拔。一身湖蓝色的绫裙,料子是好的,只是颜色不如旁人鲜亮,式样也过于简洁,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嵌青玉的簪子,浑身上下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