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衣局的日子,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。
巨大的青石池子里,永远堆满了小山似的、散发着汗味、脂粉味甚至秽物气味的各色宫装。
冰冷刺骨的脏水浸泡着手臂,日复一日地**、捶打,十指很快红肿、开裂,渗出血丝,又在污水的浸泡下溃烂,每一次触碰粗硬的布料都钻心地疼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皂角碱味和衣物闷馊的怪味,令人作呕。
管事嬷嬷姓钱,一张脸像是风干的老树皮,嵌着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
她的刻薄是浸在骨子里的,手里的藤条便是她无上的权柄。
“沈凝霜!
磨蹭什么?
这一池子衣裳,天亮前洗不完,仔洗你的皮!”
尖利刺耳的呵斥几乎每日准时响起,伴随着藤条破空抽打在旁边一个瘦弱宫女背脊上的脆响,和那宫女压抑不住的痛呼。
钱嬷嬷踱到我身后,那阴冷黏腻的视线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。
我脊背绷得笔首,手下捶打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,冰冷的污水溅在脸上,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。
周围的宫婢们低着头,沉默而麻木地劳作着。
偶尔有同情的目光飞快地瞥过来,又立刻惊恐地垂下。
她们避我如避蛇蝎。
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像一块巨大而肮脏的烙印,烫在我身上,也隔绝了所有人。
我成了这污浊之地里,最肮脏的那一个。
夜里,挤在几十人通铺的大通铺上,潮湿霉烂的草席散发着腐朽的气味,鼾声、梦呓声、压抑的咳嗽声交织。
我蜷缩在角落最硬的铺位上,冻得牙齿打颤。
身体上的疲累和疼痛尚可忍耐,真正啃噬心神的,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家族覆灭带来的灭顶之痛。
父亲、兄长…他们含冤莫白的脸总在黑暗中浮现。
还有轻絮…她怎么样了?
皇后那里…她那样莽撞地去求情…会不会…就在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快要模糊时,一个极其轻微、如同猫儿般蹑手蹑脚的声音靠近了我的铺位。
紧接着,一个温热的、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纸包,被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我紧握的拳头里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黑暗中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,柳轻絮苍白的小脸近在咫尺。
她穿着单薄的寝衣,冻得嘴唇发青,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不顾一切的急切。
她飞快地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又指了指我手中的纸包,用气声急促地说:“姐…金疮药…还有几块饴糖…省着点…别让人看见…” 她的目光扫过我红肿溃烂的手,眼圈瞬间又红了。
“絮儿…”我喉咙发紧,只唤出她的名字,后面的话全堵在胸口。
“我没事!”
她用力摇头,声音依旧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,“皇后娘娘…罚我跪了三天…膝盖好疼…可我没说别的!
一个字都没乱说!
姐,你信我!”
她的眼神急切而真诚,像暗夜里唯一的光,“你要撑住!
一定要撑住!
我…我还在想法子…” 她的声音哽住了,带着哭腔。
“别…别为我再冒险…”我艰难地开口,心痛如绞。
三天!
她竟在皇后宫外跪了三天三夜!
这深秋的寒雨…“不行!”
她猛地打断我,小小的身体绷紧了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固执,“我们是姐妹!
发过誓的!
死也不能背弃!”
她的声音虽轻,却字字砸在我心上。
她冰凉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,传递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,“我得走了…嬷嬷查夜…你藏好药…”她像来时一样,无声无息地迅速消失在黑暗里,只留下掌心那包沉甸甸的草药和她那句滚烫的誓言,在这冰冷的寒夜里,微弱地燃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