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关上时,阿武才真正意识到,1988年的腊月那场火,烧掉的不只是山场边的油茶树,还有他前半生所有的日子。
号房里弥漫着汗臭与霉味的混合气息,十五平米的空间挤着十二个男人,靠墙的通铺被磨得发亮,像块浸了油的老木头。
阿武刚被推进来,铺最里头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就抬了抬眼皮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“新来的?”
男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,他慢悠悠地**脚缝,脚趾甲缝里嵌着黑泥,“犯啥事儿进来的?”
阿武没吭声,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渍。
他被抓那天没来得及换衣服,娘塞给他的蓝布包也被搜走了,只有怀里那个凉硬的窝头,在被推搡时压成了碎渣。
“问你话呢!
哑巴了?”
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踹了他一脚,“这是我们号长,豹哥!
在这儿就得守豹哥的规矩!”
阿武踉跄着撞到通铺的木架,后腰传来一阵钝痛。
他咬了咬牙,还是没说话——三叔公教过他,逢人少说话,见事慢开口,尤其是在摸不清深浅的地方。
豹哥突然笑了,笑声像破风箱似的在号房里回荡。
他慢悠悠地坐起来,露出胳膊上盘踞的青龙纹身,那龙的眼睛用红墨水点过,看着格外狰狞。
“我知道你,武村的阿武,砍伤了林家三个,够狠。”
阿武猛地抬头,对上豹哥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漠然,仿佛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别紧张。”
豹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“这儿不是外面,拳头硬不如脑子活。
你要是懂事,我保你在这儿不受欺负。”
瘦猴立刻凑上来,给阿武递了个缺角的搪瓷缸:“还不快谢谢豹哥?
豹哥在这儿待了三年,所里的管教都给三分面子!”
阿武没接搪瓷缸,往墙角挪了挪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他看见通铺底下堆着发霉的被褥,几只老鼠顺着墙根窜过,在昏黄的灯泡下划出几道灰影。
“不识抬举是吧?”
瘦猴撸起袖子就要上来,被豹哥喝住了。
“让他待着吧。”
豹哥重新躺下,枕着胳膊闭了眼,“等饿上三天,就知道规矩是啥了。”
号房里的灯彻夜不熄,惨白的光线下,此起彼伏的鼾声像头野兽在喘气。
阿武缩在墙角,后颈的伤口隐隐作痛,那天晚上林老五侄子的砍刀划得很深,现在结痂的地方又被汗水泡得发涨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窝头碎渣,舍不得往嘴里送——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多久,得省着点吃。
天快亮时,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,一个穿着制服的管教探进头来:“阿武,出来提审。”
阿武跟着管教穿过长长的走廊,水泥地上的水渍映着头顶的灯泡,像撒了一地碎玻璃。
走廊两侧的号房里传来各种声响: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还有个疯子似的唱着跑调的山歌。
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,阿武被按在冰冷的铁椅上,手腕和脚踝都锁上了铁链。
对面坐着两个穿警服的人,一个在翻卷宗,另一个手里转着钢笔,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。
“阿武,1988年12月17日晚八点到十二点,你在哪里?”
转钢笔的**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。
“在家……在家干什么?”
“照顾我娘,她咳嗽得厉害。”
“有人看见你在村口参与械斗,还持械伤人,你承认吗?”
阿武沉默着,手指**铁椅的木纹。
他想起三叔公倒在泥地里的样子,想起那些溅在自己脸上的血,喉结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不说话?”
**把卷宗往桌上一拍,“林村有三个人被你砍成重伤,其中一个还在抢救,你要是不老实交代,罪加一等!”
“是他们先打的人。”
阿武的声音很干,像砂纸摩擦,“他们占我们的山场,还杀了我三叔公……那是宗族械斗!
双方都有责任!”
**打断他,“现在问你,是不是你砍伤了林建军、林卫国和林**?”
阿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林建军就是那个被他用扁担捅进肚子的小子,林卫国是被他用砍刀背砸断胳膊的,至于林**……他记不清了,那晚的混乱里,刀光和血影糊成一片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。
“我没看清……没看清?”
**冷笑一声,从卷宗里抽出几张照片扔在他面前,“这是现场的血迹鉴定,还有人证,你看清楚了!”
照片上是满地的血污,混着泥水和断裂的木棍,有张特写拍的是把带血的砍刀,刀柄上缠着的蓝布条——那是阿武自己缠的,为了防滑。
阿武的视线落在照片上,突然想起娘塞给他的那个蓝布包。
不知道娘怎么样了,有没有被吓到,家里的火塘是不是还烧着……“我们己经调查过了,你们武村和林村因为山场**积怨己久,这次械斗是你们村先敲锣召集人手的,对吗?”
“不是……还嘴硬?”
**猛地拍了下桌子,铁链被震得哗啦作响,“你们村的阿强都招了!
是你三叔公让敲的锣,是你第一个动手打了林老五!”
阿武猛地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:“阿强?
他胡说!”
“他有没有胡说,我们自然会核实。”
**重新拿起钢笔,“现在给你个机会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
你把参与械斗的人都供出来,再交代清楚自己的罪行,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。”
阿武看着白炽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光晕,突然觉得很疲惫。
他想起小时候,自己和阿强在山场上追兔子,阿强跑得慢,每次都被他甩在后面,一边喘气一边喊:“阿武哥,等等我!”
原来人是会变的,就像山场的边界,今天划给你,明天就能划给他,没个准数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阿武低下头,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桌,“要杀要剐,随便你们。”
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钢笔漏水的滴答声。
过了很久,对面的**叹了口气,在记录纸上写了些什么,然后把笔一扔:“签字吧。”
阿武被拽起来按在记录纸前,纸上的字他大多认不全,只看见最后几行写着“持械参与宗族械斗致三人重伤态度恶劣”。
他的手指被人掰开,蘸了红泥按在落款处,那个红手印像朵开在雪地里的血花。
被押回号房时,走廊里的疯子还在唱歌,唱的是首很老的童谣:“月光光,照地堂,虾仔你乖乖睡落床……”阿武的脚步顿了顿,这是娘小时候经常唱给他听的,那时候爹还在,家里的火塘总是暖烘烘的,爹会把他架在脖子上,在院子里转圈。
号房里的人都醒了,豹哥靠在墙角抽烟,看见阿武进来,吐了个烟圈:“招了?”
阿武没理他,走到自己的墙角坐下。
瘦猴凑过来,脸上堆着假笑:“兄弟,听豹哥的没错,在这儿就得服软,不然有你受的罪。”
阿武抬起头,突然发现瘦猴的耳朵少了半只,伤口结着厚厚的痂。
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他问。
瘦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脸上的笑僵了僵:“偷东西……被抓了现行,判了两年。”
“偷啥了?”
“就……偷了头猪。”
瘦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娘病了,没钱买药,就想偷头猪换点钱……”号房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豹哥的烟卷燃着的滋滋声。
过了会儿,豹哥把烟蒂摁在地上,站起身:“行了,都别围着了。
新来的,以后你就睡我旁边,铺盖我让人给你腾出来。”
阿武愣了愣,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。
瘦猴却眼睛一亮,拉着他往通铺走:“还愣着干啥?
豹哥这是罩着你呢!”
铺位在通铺中间,不算好也不算坏,至少不用挨着尿桶。
阿武刚坐下,就有人递过来个脏兮兮的军大衣,还有个豁口的搪瓷缸,里面盛着半缸热水。
“豹哥以前是混江湖的,最讲义气。”
瘦猴凑在他耳边说,“他看你是条汉子,才肯帮你。”
阿武捧着搪瓷缸,热水的温度透过缸壁传到掌心,暖得他鼻尖发酸。
他想起**咳嗽声,想起三叔公的旱烟味,眼眶突然有些发潮。
日子在单调的重复里一天天过下去。
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,叠被子,然后在院子里放风,围着那堵高墙转圈圈,像群被圈养的牲口。
吃饭是窝窝头配咸菜,偶尔能喝上点稀粥,里面漂着几粒米,更多的是糠。
阿武很少说话,别人欺负他,他就忍着,实在忍不住了,就一拳打过去,打输了躺地上,打赢了也不吭声。
渐渐地,没人再敢惹他,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后生看着闷,下手却狠。
豹哥似乎很看重他,经常把自己的窝窝头分给他半个,还教他怎么在号房里生存:“在这里,别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
但也别得罪任何人,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。”
阿武记住了这句话。
他看见那个总是对着墙根发呆的老头,听说以前是个**,因为**进来的,却没人敢惹他,连管教都对他客客气气。
他还看见那个疯子,有时候清醒了,会拉着人说自己是被冤枉的,说他儿子是大学生,一定会来救他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,管教突然喊阿武的名字,说有人来看他。
会见室隔着厚厚的玻璃,阿武拿起电话,看见玻璃对面坐着的娘,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娘瘦了好多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,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。
“阿武……你还好吗?”
**声音透过电话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,还有抑制不住的哽咽。
“我挺好的,娘你别担心。”
阿武的声音也在抖,“家里怎么样了?”
“家里没事,你三叔公的后事我料理好了,村支书帮了不少忙。”
娘抹了把眼泪,“冬笋卖了,给你抓了药……不对,是我自己抓了药,咳嗽好多了。”
阿武知道娘在撒谎,她总是这样,再难也不肯说出口。
他看见娘手里的布包,想起被搜走的那个,心里一动:“娘,你手里拿的啥?”
“哦,是你爹留的那个蓝布包,上次没来得及给你,我托人问了,说可以给你送进来。”
娘把布包举起来,对着玻璃晃了晃,“里面是块玉佩,你爹说***。”
阿武的鼻子更酸了。
他记得那块玉佩,小时候爹总拿在手里摩挲,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,能保平安。
后来爹上山砍柴摔死了,玉佩就被娘收了起来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“娘,你自己留着吧,我在这儿用不上。”
“不行,你必须拿着!”
**语气很坚决,“有它在,就像我和你爹陪着你一样。”
会见时间很快就到了,娘被带走时,还在不停地回头,嘴唇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阿武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突然想起小时候,娘也是这样看着他上山砍柴,站在门口,首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肯回去。
蓝布包当天下午就送了进来,被**过,玉佩还在。
阿武把玉佩攥在手里,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,上面刻着的纹路硌着皮肤,很熟悉,又很陌生。
他把玉佩塞进贴身的衣袋里,贴着胸口,能感受到玉的凉意,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。
在这个冰冷的铁窗里,这微弱的心跳声像是在提醒他:你还活着。
冬天过去的时候,判决下来了。
阿武因参与宗族械斗、持械伤人,被判处****十年。
宣判那天,阿武站在被告席上,听着法官念出判决结果,心里异常平静。
他想起1988年的那个雨夜,想起火塘边的刀光,想起**眼泪,突然觉得这十年,或许不算太长。
被押回号房时,豹哥递给他一根烟。
阿武接过,夹在指间,没点燃。
“十年,不算多。”
豹哥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当年判了十五年,现在不也快出去了?”
“出去之后,你打算干啥?”
阿武问,声音有些发飘。
豹哥笑了,看着窗外那片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:“回老家,娶个媳妇,生个娃,好好过日子。”
阿武也看向窗外。
春天的阳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块被打碎的镜子。
远处的墙头上,有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顶着点嫩黄的芽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摸了**口的玉佩,冰凉的玉质下,心跳平稳而有力。
十年而己。
他想。
只要活着,总有出去的那天。
到时候,他要回家,看看娘,看看那片山场,看看火塘里的火苗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暖。
铁窗外面的天光,虽然被分割得支离破碎,却终究是亮的。
阿武望着那片光,突然觉得,能看见这光,真好。